邢云：晚上好，各位朋友，欢迎收听《人物周刊》，我是邢云。从5月12日开始汶川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使得我们无论谈论什么都会想到深处地震灾区的人们是否和此相关。比如说今天我们要说说营养，心中马上就会想到此刻灾情的人民是多么需要营养的支持。其实真是这样，平常我们可能很少去思考营养的意义，今天我想问问大家，营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一碗粥、一个鸡蛋，它作用能有多大，您想过吗？其实对于正常人来说，营养多一点、少一点，关系真是似乎不太大，顶多也就是胖一点、瘦一点的问题，对于病人营养的好坏，可能关系到它的身体恢复得快一点或者是慢一点，但是如果是对于手术后的危重来说，这一碗粥、一个鸡蛋的营养就有可能是性命攸关的事，所以说营养的意义就是生命和健康的意义。对营养有着如此深刻理解的不是我，而是接受我采访的北京阜外医院的副教授、副主任营养师李响。说起来李响做营养师已经有20多年的历史了，在她的记忆中20多年里，只有生孩子那一年的春节是在自己家里渡过的，其余的都是在医院里陪着那些病人。李响说，面对那些命悬一线的患者，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来到阜外医院采访李响，她首先带着我来到医院里的营养操作间，想让我对营养餐有一点感性的认识。
李响：这个是我们医院的治疗饮食灶，包括糖尿病、冠心病用的，低脂、低盐，还有一些尿酸，都从这儿出，这个是治疗饮食的灶，这个是治疗饮食的徐师傅，他负责操作。
邢云：您好。
徐师傅：您好。
邢云：像做这个饭和平常比如说给咱们的职工做饭，还有在健康期内的做饭有什么不同？
徐师傅：当然不同了，要求严格一些，它的热量或者重量计算得不一样的。
邢云：重量上，你给我打个比方。
徐师傅：比方说这个病人需要是高蛋白的，需要多高蛋白，一个鸡蛋，必须控制在一个鸡蛋，这个问题。
邢云：如果其他的呢，比如火候上？
徐师傅：火候上也需要掌握，你看，火候大了吧，营养流失了，或者是咸口、淡口，咸了淡了就是这个问题。
邢云：控制的方法是什么？
徐师傅：比如一个人钠低了，盐加的多少，几克、零点几克，这样加上。
邢云：得特别准确，如果高一点的话就会怎么样？
徐师傅：高一点的话，病人就反映了，咱们医院都有仪器，一测就测出来了。
邢云：比如放多少盐，高钠低钠这个好测，约一下就行了。但是你刚才说的这个营养流失，这个掌握起来我觉得，这都在手法上了，这你有什么特殊的手法吗？
徐师傅：一般都是掌握时间，菜入锅的时间上，比如大锅菜，时间长一些，营养流失少。但是它是快炒、小锅，掌握火候时间上这个问题。
邢云：有没有其他的检测方式？
李响：实际上如果要是75克，电子天平秤马上就能75克，我们是很严格的。
邢云：就是咱们这儿的秤是特别精确的？
李响：是这样的。因为有一些代谢治疗饮食非常重要，它是影响到它的疾病诊断，这个比治疗饮食还要重要。比如钠含量，就是460毫克，必须精确到这样，我们一个洋葱有多少含钠量是精确算出来以后，剩下的用别的补充，到460毫克。
邢云：比如一个洋葱差不多含钠量多少？
李响：2两的话大概是23毫克。
邢云：在代谢饮食里面，我们做饭不单要考虑加进去钠的量，还要考虑本身所做的，比如说柿子椒、葱头这些植物，它本身所含钠的量。
李响：对，这个就需要营养师计算出来以后，精确地告诉它是75克还是80克，准确地约，是一个非常细致又耐心的工作。
邢云：就是说营养是这么重要，以前也知道营养重要，但也没有想到过在人进入疾病期的时候，可能真的一点点的营养可以用性命攸关来形容了。比如说五克盐或者说十克脂肪，它会对这个病人造成什么样严重的后果。
李响：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我们很危重的一些，做完手术并发症的病人，这时候可能要下胃管了。他的热量只有从鼻饰这个热量来维持它一天的生命，这个时候生化制编先出来，比如说这个病人已经高钠高到什么程度，现在严格一点盐都没有的无钠饮食。如果超出他血钠的维持限度就会影响生命，所以我们就是每个操作的做云浆的时候，所谓云浆大家可能比较陌生，就是把所有的食物交在一起，制成糊糊状的东西，再从胃管打进去，这时候操作的时候做下来，因为吃的东西在胃里消化是大家看不见的。还有一个食物互相的食性的问题，还有营养素丢失的问题，所以每做一步，比如我们普通云浆里头，有粥、鸡蛋、南瓜，还有一些去油脂的鸡汤。这样的话，对于一个每公斤体重长期卧床的病人，我们大概是25千卡每公斤的热量严格配。比如一天要求，医生下来遗嘱是一千毫升的云浆，我们一般情况下是950千卡的热量，这样的热量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分配是很严格的，根据他的病情去严格配备。比如碳水化合物如果血糖不高的情况下，我们应该占到60%、70%，严格的时候要50%，这就根据个性化。钾钠录也是一样，如果这个病人钾很高，或者说高血压的病人利尿利得很严重，丢失很多钾。我们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牛肉汤，牛肉那种补架的东西，橙子。来补充他所需要一天维持生命的微量元素。所以我觉得干这个工作也非常辛苦，同时我觉得有一种荣誉感。尤其病人出院的时候是因为云浆，小小皮的云浆能维持他大概地五天到二十天的生命，我觉得那种自豪感是无法比拟的。
邢云：你刚才说这个钾我想起来，我记得有一条常识，空腹的时候不要吃香蕉，因为它钾含量比较高，钾含量如果高的话对心脏会不太好，但是平常比如说我今天空腹吃了一个香蕉，我也没觉得怎么样，但是如果是病人，如果说是一个刚刚做完心脏手术的病人，他如果空腹吃了一个香蕉，钾含量高的话，对他的损害是什么？
李响：钾低可以麻痹、抽搐，钾高一些症状，比如盗汗、心悸。
邢云：我知道咱们医院，你想心脏手术，有很多我觉得是命悬一线的事，而且即使是手术水平非常高的、医术非常高的医生，他做了一个很危重的病人之后我知道他们都会找你，给他做营养师，为什么？你觉得你做营养师，对于这个病人他的关键能有多大？
李响：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用心呵护健康的意思，我举个例子，就是一个苏丹的一个工程师，到咱们国家要参加一个工程，但从飞机场下来的时候就突发心梗，这个是没人预料的。所以我们120送到我们医院以后，主治医生给他很快实施心脏搭桥手术，手术同时就通知营养师合理地应对他术后营养问题，首先我跟他没有任何接触，我只知道他是个穆斯林，就是说不吃大肉，剩下我对他的认知度，包括对他的饮食认知度、饮食习惯等于无从说起。
邢云：语言也不通。
李响：非常麻烦，这时候大使馆通知了，也来人了，问我们，你们的饮食能不能做到，如果不能做到的话我们会从大使馆，从公寓区每天送这顿饭。实际上如果送饭的话我们会很方便，但是首先考虑到是一个治疗饮食，不是平常吃的可口的饮食，所以等他苏醒以后，在苏醒之前，我上网查到他穆斯林国家应该的一些饮食习惯，然后他们最喜欢吃时间，我先有个初步的认知度。然后这个病人醒了以后，因为我们的语言沟通起来很费劲。他是多多少少会一点英语，但是他在呼吸机都戴着的情况下他可能没法跟我沟通，于是我觉得用纸写字是最好的一种交流，我首先给他写，你的手术非常成功，你的家人和我们都期待着你早日康复，我作为营养师我会用我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但是我需要你的配合。我知道你的饮食习惯，你有什么要求吗？他就给我用笔，手肯定是很颤巍的，因为做完手术拿笔也不是很方便，他就给我画了个东西，我知道那个形状像水果，但是我知道，因为我们最大的特点，就是我们心脏手术对于100%手术的病人，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难熬的那种口渴，因为全身的麻醉。他的症状就是，如果水多的情况下他就会引起循环衰竭、心脏衰竭，如果入液量不够的话他就会引起比如说低容量、血压降低、房颤。所以避免任何事情再度发生在国际友人身上的时候，我就会去猜他，华联超市我就让师傅去买了七八样的水果，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都是摇头。但是后来我想他那个形状有点像猕猴桃，又有点像草莓，我们真的拿不定主意。八种还不行的话，突然想起了是不是香梨，把香梨买到的时候他的眼泪出来了，他攥着梨的时候其实他也吃不了，但是我就觉得他觉得我们是用心在跟他说话。所以可能对以后的工作很方便，他就觉得你用你的爱心帮助我，我也可能不会再为难你的要求。所以我们这种情况下，第一顿饭就让他吃的中国的大米粥，因为喝牛奶会马上胀气的。
家人知道他病情以后，打电话，知道他爱喝牛奶，所以我们又拿牛奶给他煮完粥晾凉了，他觉得口渴了。其实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全部冲了，所以他住院的时候送给我一首诗，国外的诗。但是我就觉得他那一句就是说我不代表的是我理想个人，我代表的是阜外医院，代表的是全中国，他跟我合影我真的高兴的哭了。
邢云：真的很不容易是吧？
李响：真的，有的时候的付出得到的是病人康复出院，我们那种喜悦是无法比拟的。
邢云：而且一个生命在它康复的过程中自己尽了一份力，我觉得可能那种幸福感。
李响：对，真是这样的。因为比较激动，因为工作压力比较大，因为我们这一行没有节假日，因为越春节的时候留在医院的病人就是很重很重的病人，他们忍受病痛折磨的同时他会想到家人，大概22年的工作，除了一年生孩子没有参加春节的值班，所有春节的三十到初二都是由我跟病人度过的。
邢云：这么多年，越是在春节都不能回家的病人，那肯定是特别特别危重的病人。
李响：是，他们需要的关爱不仅是你心里的关爱，另外那种营养治疗的支持，对于他们的，要么他是等待手术，春节以后手术的。要么是手术以后等着你营养支持来给他做的一些工作。所以我觉得每一份工作都是我去用心在做，用心跟他们交流。
邢云：我知道很多病人，我陪你走过来的时候，很多的医生会和你打招呼，很多病人会和你打招呼，我知道你在对他们的照顾当中，都是用了非常独到的一种方式在讲一个故事给我。
李响：因为病人，我们医院现在有一个新的课题，就是心脏移植。从前年到现在已经做了100多例了，但是也是一个新的课题的开展，对于这些病人和普通的心脏外科手术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面临的是一种排异反应，做完手术的病人大概七到十天是不能跟家属接触的，因为防止感染，预防交叉感染。普通的病人也许可能一两天就能跟家属接触到了，这种病人心理的烦燥，因为他对医疗知识没有认知度，他恐惧，他不知道他移植的后果是什么。
邢云：你说换一个别人的心脏，想着就挺可怕的。
李响：是，但是这种病人，你给他再好的食物他没有食欲的情况下，首先我觉得应该跟他去交流，跟他成为朋友。
邢云：会吗？他换完心脏之后不想吃东西？
李响：因为想的顾虑太多，很多食欲降低的原因，一是疾病，最主要的是心理因素，我觉得移植病人一部分是病情让他不吃东西，还有一部分最主要的是心理因素。有个山东的小伙子大概二十多岁，他在移植之前，他上大学，他也有女朋友，他移植完了心脏以后，因为术前我跟他就有沟通，他就说，阿姨，我用不用告诉我女朋友我是心脏移植的问题，所以对他以后的工作、婚姻非常受影响。他在这种焦虑的情况下他很郁闷，我估计每天送来再好的东西他也会吃不进去。
邢云：那我想问，比如说他很压抑，压力很大，有医生、有护士、有他自己的家人，他为什么单单来问你呢？
李响：我觉得就是我把每一个我面对的病人，没有医患关系，都是成为朋友，因为每天我就会告诉他们，每天你要手术了，阿姨觉得你是最棒的，或者说大爷，您明天手术了，我是您的家人，我代表你的家人第一个迎接你，所以他醒了以后。
邢云：你真的是会第一个迎接他。
李响：除了护士照顾他以外，跟手术室里的护士见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跟他没有原来接触的机会。但是术前我对每一个要做移植或者很重要的病人，我亲自必须到他的床前去了解他、接近他，所谓的接近就是感情的一种投入。这种投入的同时也知道他的饮食习惯，然后他的饮食习惯，因为术后你要给他纠正的话，在痛苦的时候纠正他是很痛苦的。
邢云：本来他就很痛苦了。
李响：我再要给他等于雪上加霜，所以我觉得术前，你要经受这个痛苦，你这个痛苦不光是你，每一个人做移植的病人或者做手术都要经过这几个期，你一定要挺过来，因为你是男子汉，因为你是大学生，因为你是你妈妈的好儿子，你就会更好的。
邢云：你会去安慰每一个即将接受手术的人。
李响：我会的。
邢云：只要你是他的营养师。
李响：我就会的。
邢云：所以他们做完手术是你第一个，是他熟悉的人见到他。
李响：是我第一次，我就说醒过来了，欢迎你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你又闯过了死亡这个关。他就说，我知道，他会给我摆摆手，也许就跟我伸出大拇指，就表示他又活了，然后我说你妈妈在外头呢，你妈妈让我告诉你，我拿手机给你拍一个照，你妈妈能看见，我给你妈妈也拍了一个照，你也能看见。实际上他可能是看不到很清楚，因为手机的屏幕很小，但是我觉得他那种，觉得我的姐姐，就是我的亲人。
邢云：你想得真周到。
李响：因为我把他们真的当成我的兄弟姐妹，我才会这么做的。
邢云：在李响和其他医护人员的帮助下，这个做了心脏移植的小伙子恢复得特别快，仅仅12天就顺利出院了，现在已经和心爱的姑娘结了婚，但是仍然会经常打电话给李响，向他汇报自己的身体情况。听众朋友，这里是北京新闻广播的《人物周刊》，广告之后请继续关注。
邢云：欢迎继续收听《人物周刊》，刚才我们说过，有时候一碗粥、一个鸡蛋，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作用是不一样的，比如对于健康的人和重病中的患者，他们的作用就不一样。但是有时候一碗粥、一个鸡蛋，对于不同的人作用又是一样的，比如说无论是对于高级官员还是普通患者，平平常常的一碗粥可能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李响：查体的时候，马上就诊断了一个严重的冠心病，而且做完冠灶以后，必须要求手术了。对于他来讲工作一点都没有交代，他就觉得突然对他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他有很多工作需要他做。所以他刚开始表现得非常反感，首先来讲不愿意接受这个手术，想开完会以后，把这个会开完以后再来手术。但是对于他来讲，有生命危险的，因为随时面临心梗，我第一个跟他接触饮食的同时我就说，只要您跟我们配合，这个手术可能半个月您就应该很高兴地出院了。所以他一开始特别反感，但是慢慢就会接受，但是在手术过程中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保健医、保健大夫，包括有他居住的环境、饮食的习惯，可能很难改变，包括一些他身边的秘书，有的时候可能会干扰我的工作。比如当我给他一碗小米粥的时候，他就说，这个营养是不够的，应该给一碗乌鸡汤。但是如果我觉得给乌鸡汤的时候，因为他有痛风，就会更加加重他的病情，我就说你相信我，我是营养师，我是22年的营养师，凭我的工作经验，我觉得我应该有信心、有能力把你的首长照顾好。经过我们的共同努力，他也会满意的。而且他得到了每年的血的化验结果是非常满意的，他就想早点出院，他为什么不跟我配合呢？
邢云：对，我觉得有时候可能像你刚才说的一碗小米粥或者一碗大米粥，有时候可能要做了手术的人，条件又比较好的话，就会觉得我们做了这么大一手术，这一碗小米粥哪行、一碗大米粥哪行，他不知道在关键的时候这一碗粥就决定了他生命往好的方向发展。
李响：是，因为粥是碳水化合物含量最多的，它能够产热最多的，还比较容易消化，很多糖尿病病人是不主张喝这个粥，但是在什么期，在他手术的一个恢复期，一定要喝这碗小米粥，这碗粥恰恰能维持他的生命，而且他会接受。因为这个粥的味道，我想做完麻醉以后的味道肯定是那种呕吐，我估计他比较更喜欢我这碗小米粥。对于维持生命，还对他的口味都有满足感。
邢云：我真是觉得很神奇，平常我们比如说看一碗粥的时候，真是觉得太平常了，但是实际上你能不能给我们听众讲一讲，比如说你平常看一块蛋糕，它多点少点无所谓，但是在重病期间，尤其是手术完了之后，他对这个人意味着什么？有的时候这个东西维系生命的。
李响：是的，因为做完手术的病人每天的入液量是有严格的控制的，他除了输液用的葡萄糖，还有消炎抗生素以外，剩下的他应该出入是平衡的，他排出的量和摄入的量应该平衡，除了输液以外，如果是800毫升的话，我就必须配到800毫升的饮食。我的选择空间应该比大夫的要少，因为他们的治疗完的以后才是我的治疗，所以我在800毫升的情况下，怎么还得给他配合营养的合理搭配，这个一是我学这个专业的多年经验积累，二是大有几个过渡期，我严格遵循过渡期。但是很多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同样是一个手术的病人，术前和术后对比太大了，比如说术前高血脂、冠心病病人，一般主张不吃鸡蛋。尤其很多报纸上说胆固醇高、蛋黄不要吃，但是做完手术的搭桥病人，我要求大每天必须要吃一个整鸡蛋，当然也包括蛋黄了。因为做完手术的病人，术前很高胆固醇的病人，做完手术就突然下降了，是因为手术搭桥的时候，还有消耗体能的过程，还有手术代谢应急的一些过程，使得他胆固醇下降。如果胆固醇高能导致心梗，胆固醇低的话同样能够导致免疫力低下，也可以使肺部感染。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都学过营养知识的人都知道，鸡蛋吸收率99%。而且它的胆固醇含量非常高，这种高恰恰我利用他的高去迎接急性期那些低胆固醇的病人，所以我觉得很多的时机是不能错过的。尤其对于手术，做完手术一两天的病人，大家知道，如果病人手术空腹三天，细菌就会移位，也就是说菌群就会失调，就意味这有败血症。就意味这有全身感染的可能，也有二次手术开胸的可能。
邢云：这么严重？
李响：非常非常严格，所以我们就觉得鼓励他吃鸡蛋，但对于那种很顽固的情况我们会说N多遍，跟他开导，他会接受的。比如一碗蛋羹，也可能一个鸡蛋他觉得噎得慌，我们也可能给他一个蛋羹，或者给他一碗面条放个鸡蛋。我觉得要比一碗甲鱼汤，这个时候有一种雪中送炭的作用。
邢云：这个时候一个鸡蛋比那一个甲鱼汤的所谓对生命的价值作用更大对吧？
李响：对。
邢云：会病人拒绝吗，就是刚才你说你要说服他，说服他很多次，会有病人在这种情况下拒绝吃你给他配的餐，然后他想吃什么，由着他自己性子来，有吗？
李响：也有，比如一个国外的大使，他做完手术以后，他要做手术，肯定有个了解度，他就说鸡蛋胆固醇特别高，他坚决不同意吃。而且在他们国家皇家医院一再要求不吃鸡蛋，他可能这样延续了三到四年，病情越来越加重，我们给他鸡蛋的时候，他把鸡蛋当着我们面给摔掉了，说我来不是让病情更加加重，你们是什么营养。当时说的时候，我一下惊呆了，因为我没有丝毫的准备。
邢云：他会说追中国话吗？
李响：他会让翻译跟我们沟通，但是他扔鸡蛋的时候我知道他发怒了，然后我会让他问他怎么回事，然后他就说鸡蛋会导致疾病的发生。然后我就会跟他说，你这个手术整个过程是应该需要消耗能量，而且鸡蛋是你这个阶段，你要在我这治疗就必须听我的，你没有任何选择，如果出了任何不好的结果，我会负责的。我不会代表我李响一个人，你必须接受。他一看我那么坚持，他也一耸肩膀，而且我给他很多有关这方面的资料，我让他去看了一看。外国人只要是他对这个数据有个了解以后，他也会接受的，但是他扔的那一下真的给我吓坏了。
邢云：我想比如说一个馒头需要运动多长时间消耗掉馒头的热量？
李响：一个馒头有二两和一两的，大概一个馒头咱们一般女生差不多吃个一两的馒头，大概是350千卡，上下十层的楼梯走一个来回就能把这一个馒头的热量消耗掉了。
邢云：爬十层楼，爬上爬下，消耗掉一两馒头的热量。
李响：对。
邢云：挺有意思的。
邢云：平常我们经常说，医生可以挽救病人的生命，其实采访了李响之后我才知道，营养师同样可以挽救病人的生命，三分治七分养，这句俗话从某种程度上证明的营养的力量。
李响：我们主任做的一个手术是我们医院叫杂交手术，所谓的杂交手术，心脏杂交，就是又做搭桥，又做支架。这种病人是非常适合这个标准才能做这个手术，所以筛选以后大概有一个60多岁的冯先生接受了这个手术，因为各种原因他二次开胸，二次开胸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很虚弱了。
邢云：虚弱到什么份上？
李响：在床上，只要一起来就是喷射性的吐，还有晕厥，他给我表述冒虚汗，就是不想动，因为做完手术如果不活动的话胃肠就没有蠕动，他就更没有食欲，大家都知道。但是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就这么一个病人，说如果再这样下去面临着第三次手术。我接到的时候就遇到的是这种情况，第三次手术通知已经让家属准备谈话了。等于一个半月要有三次手术。
邢云：三次，而且是开胸手术。
李响：对。
邢云：太可怕的。
李响：所以病人首先来讲已经拒绝这个手术，病人说我不可能再做了，我就跳楼。因为他对手术整个过程，他有苏醒，有麻醉，全部过程他应该比咱们觉得手术要麻醉了，麻醉以后醒了，他有什么症状我是看到没有体会到，但是他那体会觉得跟着所有的儿女从天津全赶来了，整整耽误儿女大概一个月都不上班，因为就这么一个老父亲，儿女也非常孝顺，真的哭。我说您喜欢吃什么的时候，他就这么瞪着我，因为他什么都吃不下去，可能两次手术的麻醉对他的味觉还有一些中枢神经影响太大，所以他就恶心，呕吐症状比别人更加明显。所以他说我唯一想吃一口就是沙琪玛，但是他一张嘴的时候就吐了，就这么严重了。
邢云：他为什么会喷射性的吐？
李响：一是两次手术，二是他虚弱，因为两次的营养状况都不好，所以他没有能量去维持他生命，所以我跟他就说，冯大爷我知道您太难受了，甭说您不做了，我都坚决不让您做，我跟您站在一个立场上。
邢云：你这样一说他很高兴。
李响：因为很多的人想让他做，说服他，我一进来，穿白大褂的人不让我做了，肯定他要想，这个人有什么方法能治我，我就说没有别的，就是营养。我就是营养师，我不会开手术，我不会像主任那样挽救你的生命，但是我有另一种手段挽救你的生命，我说大爷您吐的也得吃，您吐出来的只是90%，但是您10%是吃进去了，我相信您，您能把这么多儿女培养起来，这点吐算什么。大爷，吃，他们不是不让喝粥吗？咱们就喝这一碗粥，他一想终于有一个人跟他在一边，我就看他喝了大概200毫升大米粥的时候，我等了他十分钟一点没吐。全家人那种感激，女儿、儿子握住我的手说谢谢您，谢谢您。我说大爷，咱俩有缘，我说下一步明天就练着吃点南瓜粥，现在不是大米粥吗？加点南瓜，润肠，再明天再加点肉末南瓜粥，一点一点来，慢慢来，咱们非不做这个手术，让他们都看一看，咱们能够活。
邢云：我特激动，我觉得病人在那一刻，听到那些的时候。
李响：然后他还说我口渴，你猜我解救他的办法，去，麦当劳，给我要几块冰块去，拿了冰块第一口，跟大爷说，别嚼，慢慢含，体会上甘岭的味道。他真的去慢慢嚼，老头，俩眼泪一串一串流出来了，就觉得这孩子理解我，我一定配合他，我说下一步我吹半天牛。人手术还要做，你得配合，咱把这戏演好了，第二天蛋羹也没吐，慢慢馄饨、西红柿吵鸡蛋、排骨冬瓜汤，22天，整整22天出院了。
邢云：没有做第三次手术。
李响：没有第三次手术。
邢云：太好了。
李响：所有的主任就说，给我们去讲营养这个课，我们全院的大夫都要去学。因为就从营养的角度，能够去维持和挽救生命，对于你想这二十天，我每天都得要看到他吃进去多少，我不是说完了，配完了就完了。我每天还要看他吃进去多少、剩下多少，还有多少没有每天没有达到标准的，我一天要做第一手记录。
邢云：太精彩了，这个故事太精彩的。
李响：真的是这样，所以我就觉得，他给我拿的一箱螃蟹来，就是家里的感激。我就给我们营养师一人一个，回去给我儿子也带了一个，真的觉得跟他不是医患关系，就是一个老朋友。
邢云：对，你想那么大的年龄，如果真是让他再去接受第三次手术的话，你真的不好预料这手术之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
李响：是的。所以有的时候回家已经精疲力尽了，但是我觉得病人出院的时候，真的是自豪感，就是刚才我那种发自内心的抽泣。那抽泣不是委屈，其实是激动，那种为病人早日出院，我有这份工作我很自豪，我就特别喜欢这个工作。
邢云：李响说，用心去呵护病人是每一个医护人员的责任，作为营养师，给病人的身体调配好营养是重要的，同时为病人调配好精神上的营养同样重要。
李响：小孩的就是院长做了一个复杂先心，一个六岁的孩子，女孩，小孩可漂亮了。虽然是农村的，但是能够看出原来很活泼、很天真、很烂漫的那种，还告诉我他们家有几只鸡、几只鸭、几头猪，还跟我讲，然后接受手术。接受手术可能因为很多原因没有马上肠内营养，用肠胃营养维持了大概一周到十天左右。眼看这个孩子高烧不退，血色素各方面都是在往下走。对孩子来讲，爷爷奶奶都是卖房卖地过来的，第一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睁开眼，张开那双眼不像过去那么机灵、那么活泼了，而是特别忧愁、忧伤，特别迷盲。她肯定想家人，因为她那么小。然后我就告诉她，因为在这期间问了她爷爷，她的生活习惯，她喜欢什么，他告诉我，她特别家里有一只猫。我就告诉她，我说孩子，你们家那猫又下小猫了，你早点好好吃饭就能够回去看见，等着你起名呢。
邢云：真的下小猫了吗？
李响：没有。
邢云：你就是编了一个美丽的谎言。
李响：因为她觉得见不着爷爷奶奶，她可能觉得，因为她也都六岁了，也有那种意识，她就觉得想家里的人，但是她没法见，没法去跟人家交流。
邢云：对，小孩不会和人交流。
李响：她就是那么待着，但是小孩也有头脑，我就说你们家有一只猫，我说爷爷让我告诉你它下小猫了，小猫下了三只，我说有名字等着你起呢。然后她就看我，我说阿姨给你一勺苹果泥，我说你要吃，因为她拒绝，嘴也烂了，因为她缺乏维生素，然后她就不张嘴，她觉得张嘴吃了东西她难受的，她有那种自我保护意识。然后我把那苹果弄成凉凉了，我说吃完的以后可以给你一个冰棍吃，我说你吃一口小猫吃一口，她真的就张嘴了。吃了几口苹果，我知道空腹吃苹果也是不科学的，但是如果让她空腹喝粥我觉得孩子更接受不了。于是我就说下面就是猫也要喝粥了，你跟猫吃一样的配餐，你也喝点粥，甜粥。其实如果甜度更大对她嘴里那种感觉，是更会长细菌，因为她没法漱口，就给她白粥，这粥真甜，爷爷给熬的。
邢云：其实不是甜的。
李响：其实不是甜的，就是营养室普通的大米粥。
邢云：你这样说是甜的，你觉得是她一个心理暗示？
李响：因为我觉得这时候她这么长时间没有进食，她可能甜酸苦辣我估计味觉不灵敏，我说真甜啊。
邢云：所以她想象的甜。
李响：她就真张开嘴了，然后她大概一勺是5毫升，我居然喂了她5勺，25毫升，再加那苹果，她居然30毫升，全进去的时候没有一点腹胀。于是三点多，我们就给她一杯酸奶，还没有事情的情况下，我们第二天又给她一碗烂面条，有了体能的恢复，有了营养的补充，她渐渐地就能够精神好了。
邢云：那我不知道你刚刚作为一个营养师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意识到了这个营养师他对人的生命是如此的关键？或者有某一件事情让你想到你的这个营养师，作为营养师，你对于病人来讲是性命攸关的？
李响：刚开始我做营养师就是从学校毕业，按照学的常规的理论也去配，给完以后发现很多病人是不吃，就是说你给他配了，他没有进食，他就没有得到很好的营养，我就不知道他为什么呀，颜色也很好、味道也很好。后来我有一个亲戚住院了，我就问，你平常这么爱吃的东西，你怎么不吃啊，因为我买的东西肯定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他就说我太渴了。他说手术口渴的程度真的如同上甘岭，他说我要知道手术这么渴，我肯定我不做这个手术。因为我没有做手术，我只是理解，没有设身处地的去想。他原来特别喜欢冰淇淋，我给他买了冰淇淋，他说冰淇淋太甜了，一点也不解渴，说你就给我一杯凉水，我就知道这个水对于做完手术的病人有多重要。他就说太渴了，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就是都拉黏。唾液、淀粉抑制它分泌，真的口渴，颤巍巍地说，有的外国人就说water，中国人就说要水，看着那水，如果不给水决不吃饭。所以我就想，病人这么渴，我为什么术前不告诉他，因为他不知道做完手术这么渴，所以他觉得手术后悔。但是从那以后要做手术的病人就说，第一个任务就是面临着口渴，我们心脏做完这个大手术，你一定要坚持，每个人都得这么坚持。所以他可能有了认知以后，他会耐一两天，还有一天，再忍一天，他就会接受。所以例子就使我振奋了，我也能够告诉病人，因为我没得过病，但是我从病人那种渴望的眼神中，我想假如我是病人我会怎么样。
邢云：你提前告诉他，让他有一个心理上的准备，然后他就会接受这个事实，然后他会更好地配合你。
李响：他就知道李响你说得对，第一步是这个，第二步是入量要少，第三步要多吃才能够恢复，我要想活就按照这几个方向去走，这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他的领导了，我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很配合的。
邢云：用心去体会病人的心情，用心去调配病人的饮食，关注营养、善待生命，做了22年的营养师，李响，用自己的爱心去营养生命、营养健康。一遍遍地听采访李响的录音，我忽然想到这样一种比喻。其实李响自己就是一碗粥，很普通、很平常，对于有些人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许多她的人来说，却是生命攸关的重要。好了，听众朋友，感谢您收听今天的《人物周刊》，咱们下个周六的21点10分再会。